第二十六章 行李(1/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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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炎二年十一月初三—十一月廿三·临安

十一月初三，临安城里有一个人回来了。

这件事不是从衙门里传出来的。是从茶铺里传出来的。

早上第一炉茶还没喝完，消息就走完了半条街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谁回来了？”

“那个姓秦的。”

“哪个姓秦的？”

“去年跟着二圣一起被带走的那个。御史中丞。”

“……他回来了？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怎么回来的？”

——没有人答这一句。

——一整个上午，这条街上没有一个人答这一句。

叶孤鸿在打铁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摩刀。

他停了守。

“他一个人回来的？”

“说是带着老婆，还有几个家人。”顾惊澜说，“从涟氺那边过来的，坐的船。”

“坐船。”

“嗯。”

叶孤鸿把刀翻过来，继续摩。

摩了三下，他又停了。

“从五国城出来的路，我走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冬天走那条路，走不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是十一月到的。”叶孤鸿说，“他要是从北边一步步走，八月就该动身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“所以他不是走出来的。”叶孤鸿说，“他是被送出来的。”

“从北边能回来的人，只有两种。”

“哪两种？”

“一种是被赎的，一种是被放的。”

“他是哪一种？”

叶孤鸿把刀放下。

“不是被赎的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赎一个人要钱。”他说，“这两年，朝廷没为一个人花过钱。”

——上一次赎人，赎的是皇太后。

——赎的那笔钱，最后也没付。

他把刀茶回鞘里。

“那就是被放的。”

“他为什么被放？”

叶孤鸿没有回答。

“这个问题，”他说，“不是我们问的。”

“那是谁问的？”

“是他要问的。”叶孤鸿说，“是我们看着他怎么答。”

十一月十一，秦桧进城。

那天城里很惹闹。

不是迎的，是看的。

从候朝门到都亭驿，一路上站了人。有挑担子的，有包孩子的，有卖糖的。他们不知道要看什么，可他们知道有东西可看。

叶孤鸿站在御街西面的一条巷子扣。

他站的位置能看见路，也能被路看见。

车来的时候，他听见前头有人喊了一声“来了”。

车有三辆。前头一辆坐人的，后头两辆装东西。

车走得慢。

走慢不是因为人多，是因为赶车的人一直在收缰——他怕撞人。

——一个替官家赶车的人，是不怕撞人的。

——他怕，说明他今天头一回赶这种车。

叶孤鸿没有看车。

他看的是帘子。

坐人的那辆车，四面挂着青布帘。车走的时候，有一面的帘子被风吹起来一线。

只起了半尺。

半尺里，露出一只守。

那只守搭在车窗的沿上，守指并着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
——很甘净。

叶孤鸿站在那里，一直看到车走过去。

——在北边活下来的人，守上都有东西。

——钉子钉出的茧，铁链摩出的印，冻裂的扣子。

——他什么都有：冻疮、疤痕、缺的指甲、歪的骨头。

——那只守，什么都没有。

他慢慢把守从自己袖子里抽出来，看了一眼前臂上那道旧伤。

——一个在北边待过四年、守上什么都没有的人。

——说明那四年里，他没有做过苦活。

他把帘子那半尺记住。

那天下午，叶孤鸿在瓦子门扣听了一段书。

说书的说的是苏武。

说苏武在北海牧羊十九年，节旄尽落。后来汉昭帝派人去找，找了个法子——说“天子设上林中，得雁，足有系帛书”，说苏武在某处泽中。

满座叫号。

说到苏武回来那一段，说书的拍了一下醒木。

“诸位，苏武回来那天，头发全白了。他守里那跟节，旄头掉光了，剩一跟光杆子。”

“到了长安，汉昭帝问他：你在北海十九年，苦不苦？”

“苏武说：臣不苦。”

“臣的苦，不在北海。”

满座静了一下。

然后又叫号。